冬天,是什么在飘落
——谨以此篇献给那些漂泊中成长的游子及父母们
137队付连成
我出生在渤海湾的一个农村,整个县坐落于冲积平原之上,没有半点突兀。肥沃厚实的土地,一望无边,农业自然成为这个县的主角。
父母都是农民,心无城府,纯朴、勤劳是他们的本性,就像那片厚实的土地,播种、灌溉、收获,孕育着生生不息。
父母除了终日辛苦的劳作,平时吃穿节俭,但对我的生活从不吝啬。他们不善言语,不懂得如何表达,他们就是那么简单的人,心里有爱说不出,很少干涉我的生活。每次邻居走进我家屋里,看着墙上贴满的奖状,都会赞不绝口,父母只是欣慰的微笑。如今突然觉得,他们的微笑,或许,这些都是他们辛劳几十年后应得的安慰。
我自高中便在外面学习生活,父母依旧在家劳作,见面机会不多。这些年来,除了听母亲的唠叨,我却忽略了父亲那沉稳的沉默,言语不多,但是撑起了一个家的责任,不打牌、不贪睡、洗衣、做饭、炒菜,勤劳工作,简单的点点滴滴,却是村里口道的好男人,自然他的踏实也感染着我。是的,每个合格的父亲都是儿女们心里的第一个偶像,我父亲做到了,我也学到了,并且一直在努力。
步入四川读大学以后,很难再见到父亲和依靠父亲撑起的那份安全感。现在想来,不知道那时的父亲心情如何,是怅然失落于儿子的离开,还是心感安慰于儿子展翅飞翔。那时父亲的沉默,依旧是个谜。
漫漫大学四年,毕业时却是感叹稍纵即逝。
记在心里的只有南充校区的那片香樟树林。每当雨水冲刷掉树叶的灰尘,那股香樟的味道油然而生,郁郁清香,印在我脑海,藏入我心中。纪念,那是象牙白塔的清纯时光,是初次异地的小城生活,是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漂泊,是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,那一刻突然感觉自己单薄了许多。
毕业,心里除了对工作充满新鲜和激情,还带着痴人说梦般的幻想。比如,朝九晚五办公室生活,晚上品品咖啡,听听陈奕迅的歌曲,看看诗词、古文学,写点文字。周末,清早在窗台前给花草松土施肥、浇水修剪,给金鱼换换水,给乌龟洗洗澡,然后去健身房锻炼,抑或学学网球(其实我心里一直觉得喝咖啡和打网球是很有品位的事情),要不就是买辆自行车去远足。所有的这些回想起来,才明白何为大学,何为社会;何为理想,何为现实。大学的理想总是太过虚幻,没有基点,在现实中摧残,被剥落到体无完肤。
到137的第一天,我被分配到了施工公司,接着就是一周的夜班。杨柳垭变电站抢险,白天在现场数条石,晚上守钻机,每到凌晨,望着天边暗暗的蓝光,期盼着黎明的到来,为的只是回去安心的睡会觉。有时候,幸福确实是件简单的事情。记得有天晚上,居然半夜工人抱来一箱方便面,当时蹑蹑挤上前去,挑选一个掉漆的铁碗,用水管冲了下碗底的泥沙,把面泡起,然后到路边折了两根树枝当筷子,狠命的吃起来。当时的感觉就是,要是天天夜班有面吃,多好。
一周后我被转到达渝高速搞边坡治理。正直暑季,每天一早起来就到工地给工人点名,分配任务,接着就是满工地跑,记录技术数据,晚上还要写施工日志、汇报工作量。天天晒起太阳满场跑很辛苦,开始怀念大学那段无忧的生活,反差太大,我郁闷、愤愤不平。日子一天天消磨着,烈日炎炎下,我的戾气渐渐被生活磨平,开始不再挣扎,貌似挣扎毫无意义,只有拼命的工作,让自己忙起来,不去想那些烦恼。还好那边管材料的刘姐多照顾我,每次看到我手套破了,就给我副新的,然后把我用破的拿给工人;炊事员徐姐整天也是小付小付的喊着,她知道我喜欢吃丝瓜;每次给杨工汇报工作量,他总是喊我一声小子,然后拿出两只“大前门”,递给我一只,还有“李司令”喜欢开严肃的玩笑…生活烦劳却很融洽,每个小小的关怀,都让我感觉到大家庭般的温暖,慢慢的,我才真正开始学会接受别人,接受周围的一切,也渐渐恢复了生活的信心。这个工地我开始懂得了什么是现实,所有的付出都是生存下来必须的代价。或许那会的巷道思维,不进则退,我别无选择。
后来我申请到了勘察公司。
兰渝线跟着工人住在大山里,每天要翻山越岭的去到每个机组现场编录钻孔。雨天,穿着筒靴,踩着泥巴,照样继续着。没有人催促,工作摆在眼前,全靠自律。生活是艰苦的,吃住在农家,灰尘、跳蚤、老鼠,油迹斑斑的厨台,肮脏漏风的墙壁,我从没有想过会在这种环境下生活,但是我没有选择。当我在这生活了一个月后,却习惯了,习惯了炊事员喊我起床,习惯了等着工人下班一起吃饭,习惯了爬山回来给村长打个招呼,习惯了那群放学的小孩守在我桌旁,等我做完资料打CS。我渐渐理解了人性的隐忍,人总是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时候,才会改变自己,些许的适应,然后依旧心安理得的生活下去。也懂得了只要放低自己的起点,就有机会慢慢往上爬,如果眼睛一直盯着高处,永远迈不出第一步。
渝黔线,初测地质调绘的日子,每天拿着图纸漫山遍野的定点,做记录,有时烈日当头找不到水喝,有时杂草丛生无法前行,有时细雨淅沥依旧坚持,很多同事的鞋子泡湿,只是刷掉上面的泥巴,第二天硬是湿着穿起,像是野战训练,但是没有一个人示弱,没有一个人退缩,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或许就是我们潜意识里的小宇宙。
后来内业资料整理,不分早晚,好像睁开眼睛除了吃饭就是在盯着电脑。有一天我清绘图纸,要把四百多个地质点绘到图纸上。虽然简单,但是需要细心,当我绘到三百多个点的时候,一笔之差点错了位置。第一次清图,追求极致的我,多想第一次就能画得那么完美,索性重画。当我完成的时候,已经是半夜四点钟,连续画了七八个小时。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盯着桌上的图纸,累,却是别样感觉,像是自己亲手画出的一朵花,看着它慢慢盛开,爱不释手。就那么盯着,想到自己能熟练操作CAD了,懂得地层层序,能野外辨别岩石、地层,原来大山不仅有花草树木,还蕴藏着这么多规律。突然感觉自己一下学会了好多,淡淡的微笑,已经接受了这份工作,但是一分钟之前,我并没有这种感觉。以前我总是焦虑,每天睡前都要问问自己学到了什么,苦恼自己进步太慢,没有机会学到更多。那种所谓的积极只是急于求成,当量变积累到了一定程度,质变是必然的,也就在那一刻,我感觉了自己的提升,同时明白了以前所谓枯燥重复的日子,并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,它是在一点一滴的积累着,尽管太多时候我并没有察觉到……。
长昆线,有所突破,有机会负责简单的项目,这一天我梦寐以求。正当我充满信心的时候,困难接踵而至。钻机进场后进度缓慢,地层钻进困难,工人纷纷撤场,青苗赔偿难以协调,外部监理要求苛刻,任务量变更频繁,与甲方交接资料,陪业主、监理检查现场…每天都有一系列的问题等待解决,并时刻涌现着各种突变情况,由于缺乏工作经验,太注重眼前的问题而忽略了事情的轻重缓急,造成很多问题堆起等待解决,各方的催促、压力,让我急躁焦虑,日思不完,夜不能寐,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年轻气盛,也曾一度被纷繁的困难击垮。最后还是在领导指点和同事协助下,一步步走了过来。一次跌倒,诸多困难,皆为历练,下一步我会走的更加稳重娴熟。
两年多的工作,不再需要父母如茵的呵护,不再存在泡沫般梦想,踏实做人,认真做事,遇到问题,面对问题,解决问题。
临近写完这篇文字的时候,我看见了一步步走来的那个身影。成熟需要代价,不仅仅是阳光、雨露、肥料,还有烈日、狂风、暴雨。
“攀登高峰望故乡,黄沙万里长。何处传来驼铃声,声声敲心坎…”
耳边又响起了这首《梦驼铃》,费玉清,如玉般的男人,那清亮悠远的声音总是把我带入深深地思念。
这个冬天,是什么在飘落?
北方皑皑的白雪,片片的冰花,父亲渐老的身影,额头的汗滴,母亲鬓角的白发,思念的泪水,还是我心中那淡淡的乡愁……? |